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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一期一会 – 从巴厘岛毒贩罪否该死说开去

虽然已经在澳大利亚生活了九年多,但有时还会感到这是一个奇葩的国家。比如4月26日到5月2日这刚刚过去的一周,全世界的新闻都在关注尼泊尔的地震灾情,就算凯特王妃为英国王室产下一千金和美国巴尔的摩爆发骚乱事件都排不上头条 (Breaking news), 可澳大利亚的几乎全部媒体包括平面媒体、电视广播、网络资讯及社交平台都用头版头条关注着另一件事 – 关押在印尼巴厘岛死刑监狱里的两位澳大利亚年轻人Andrew Chan (1984年生人)和 Myuran Sukumaran(1980年生人)。

两人因贩毒被印尼当局判处死刑,周一(4月27日)Andrew在努萨安邦岛(Nusakambangan,也称恶魔岛)监狱与印尼女友Febyanti Herewila完婚,周三(4月29日)凌晨被枪决。澳大利亚总理艾伯特和外交部长比什普当日早晨举行新闻发布会,对印尼处决两名澳洲人表示抗议,并宣布召回澳洲驻印尼大使。我也禁不住好奇,印尼依其国家法律处置罪犯,澳大利亚从民间到官方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呢?这死了都要爱的毒贩又究竟有什么魅力呢?于是开始翻查媒体报道的详细资料。原来Andrew 、Myuran 和另外七名澳大利亚年轻人于2005年4月17日试图将共计价值400万澳元的8.3kg海洛因从巴厘岛乘飞机运到澳大利亚时,因印尼警方收到澳大利亚联邦警方的线报而被捕入狱。Andrew 和Myuran 2006年2月13日被判为主犯处以死刑缓期执行,其余七名罪犯先后被判终身监禁。从此他们九个人被统称为“Baili 9”, Andrew 和Myuran又称作“Baili 9 duo”。

从他们被捕到这周被行刑的十年多时间里并非风平浪静。Baili 9的亲属在他们被捕后马上指责澳大利亚联邦警方失职,明知这些毒贩是澳大利亚人,是将毒品从印尼带回来澳大利亚,印尼有死刑而澳大利亚没有死刑那为何不等Baili 9在澳大利亚入境时逮捕他们?说他们只是年轻幼稚贪图享乐的傻孩子(Stupid young boys),警察难道不应该顺藤摸瓜查找幕后主使和毒品销售网络才对? 当时的联邦警察局长Mick Keely回应说他们是遵照澳印双边反恐怖反毒品的协议处理该案件,并且当时印尼警方是同意不会将没有死刑的澳大利亚国家的子民判处死刑的。于是在这十年内,Baili 9为求生经历了多次上述。这十年内媒体谈得最多的是Andrew 和Myuran狱中在狱中如何改过自新 (rehabilitation),成为其他犯人们学习的楷模: Andrew 皈依了基督教,教授狱中犯人们英语、成为牧师带领英文弥撒并辅导犯人们。也正是他的宗教信仰,他结识了到狱中为其他犯人辅导的印尼女牧师Febyanti Herewila,从而相爱、订婚。而Myuran 爱上了绘画,他的家人在2012年请澳大利亚的一位画家Ben Quilty 教授他正式学习绘画,这三年来创作颇多因而在去世前被西澳的Curtin 大学艺术系授予学位(Associate Degree),他的最后一幅画作是一颗流血的心,由Baili 9全体签名准备拍卖(见后附照片)。

2014年10月佐科威(Joko Widodo)就任印尼总统,Baili 9们似乎从这一位年富力强的领袖身上看到了希望,于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申诉,希望新总统可以考虑他们的重新做人减轻刑罚。作为每年向印尼提供6亿美金援助的仅次于日本的第二大金援国,澳大利亚政府也通过外交方式、交换罪犯和请求国际社会求情等多种方式向佐科威施压,但是佐科威带领的印尼当局始终不为所动,回复说因为目前印尼毒品泛滥,印尼当局必须警告所有人贩毒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毒贩还是要被枪决的。

获知死刑已被执行之后,周三早晨澳大利亚艾伯特总理召开记者招待会表示,印尼不顾国际社会和澳洲的请求而决定继续执行死刑,引起了全世界的公愤,是令人遗憾的。他说,澳洲对这一处决深感遗憾,这是非常残忍和不必要的 (“ cruel and unnecessary”)。“, 说我们尊重印尼的主权但对已经发生的事感到遗憾,我们没法一如往常 (“We respect Indonesia’s sovereignty but we do deplore what’s been done and this cannot be simply business as usual”)。因此…我们将召回大使进行谘商( our ambassador will be withdrawn for consultations”)。 并且澳洲政府尚未排除削减澳洲对印尼的援助以示抗议的措施。Andrew 和Myuran的家人当天也联合发表了一份声明说: 今天我们失去了Myuran和Andrew。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兄弟。他们被捕的十多年来,他们尽了一切努力来弥补自己的过错,帮助了许多人。他们请求怜悯,但却没有半点怜悯。他们非常感激所有支持他们的人,我们也将永远心存感激。(“They asked for mercy, but there was none”)。

据报道,当天凌晨本应共赴刑场的另一名来自菲律宾的单身母亲Mary Jane Veloso在最后一分钟幸免,因为唆使她贩毒的头目突然在周二向菲律宾当局自首。其他包括Andrew 和Myuran在内的共八名死囚在生命的尽头表现得非常勇敢和有尊严。他们拒绝带上眼罩和耳塞,而是决定直视12名枪决手,称这是他们最后的“不屈”。

无论你愿不愿意听见、愿不愿意看见,这些天澳洲的媒体和人们谈论的话题就是Andrew 和Myuran。话题包括: 鉴于他们的改过自新是否还是罪当必死?死刑是否应该在全世界各个国家废除?澳大利亚联邦警察是否有不当行为?政府前所未有地召回外交官是否小题大做?媒体在事件中的角色是否有失专业操守,他们毕竟是贩毒罪犯而媒体的大肆报道似乎把他们捧成了为生命奋斗不息的“英雄”?既然政府都考虑暂停外交关系,那喜欢去巴厘岛度假的澳洲人们是否应该不要再去印尼,以示对印尼政府此举的反抗?还有人从宗教的层面问,难道上帝没有听到Andrew那些虔诚的忏悔和祈祷吗,为何不赦免他的死?

当然这几天不能避免地也和几位澳洲本地出生长大的同事和朋友们一起聊起此事,我没有直接回答这些问题,而是跟他们分享了前些日子去日本赏樱花访古寺的一个感受。在富士山下我们下榻的一家箱根传统日式酒店,一进门可以看到中文书写的一个书法作品,上书“一期一会”。这从字面上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一期”表示人的一生(或一段时间);“一会”则意味仅有一次的机会,这是日本佛道和茶道的重要思想。据传百多年前日本大将井伊直弼诠解道,“茶会也可为”一期一会”之缘,即便主客多次相会也罢,但也许再无相会之时。为此作为主人应尽心招待客人而不可有半点马虎,而作为客人也要理会主人之心意,并应将主人的一片心意铭记于心中,因此主客皆应以诚相待,尽自己所能做到最好。 这一思想不仅在我们入住的这间传统酒店,而且在许多日本的茶室餐厅酒店商店服务人员(大多为年长的老人们)的言行举止中非常明显地反映出来。的确,我觉得“一期一会”充分体现了佛教中的“无常”思想,我们的人生和其中的每一个瞬间都不能也不会重复,人们需要时刻警醒活在当下,珍惜每个瞬间的机缘并为人生中可能仅有的一次相会付出全部的心力;若因漫不经心轻忽了眼前所有的人事物,那将会是比擦身而过更为深刻的遗憾。

因此,我觉得无论是Andrew 和Myuran还是澳大利亚政府,都不应该寄希望于他人、他国政府的慈悲和怜悯。生死自有定数,每个人、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因果宿命,这些因果才是最终的审判者。世界上约32个国家仍然保留了死刑,包括跟澳大利亚关系密切的中国、美国和新加坡等。澳大利亚在历史上也曾有国民在海外因贩毒和其他重罪被判死刑,澳大利亚是有能力制裁临边小国但难道因此澳大利亚应该跟这些处死过澳大利亚国民的所有国家全部断交吗?媒体不过是追求能吸引眼球的新闻而已,记者也是普通人也会有自己的价值观和判断,读者更应该有自己的思维而不盲从。

我喜爱巴厘岛,特别是充满禅修氛围的小镇乌布,那里善良淳朴的人们、那里的瑜伽禅修课程,那些火山上和梯田里的日出,还有让女士们流连忘返的排毒养颜Spa疗程。近几年几乎每年我都会与亲友过去休假,并且早已预定了下周(5月11日这周)再去乌布。因为毒贩被处决我们是否仍按原计划出行,我和计划同去的友人们没有迟疑,因为那里的人民并没有在这一事件中有任何过错,我们作为游客又如何能将出尔反尔剥夺这些他们赖以为生的生计呢?死者已矣,我们生者理应继续本着“一期一会”的精神渡过我们各自难得的一生,珍惜这些难得的机缘。

巴厘岛,下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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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乐乐 陈乐乐

因为喜欢灿烂阳光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简单生活移居悉尼,是澳大利亚众多“闲人”中的忙人,更是会忙里偷闲享受生活的人。
能够独乐乐、也好与人乐乐与众乐乐,故以笔代琴闲时写几个字与你一起分享在南半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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