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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2013

致十八岁的Karen

Karen, 你好!

今天听你妈妈说你明天就要结束“丝绸之路”的游学回到悉尼,她上周告诉我你被敦煌的美震撼了,上周末路过西安的时候也感受到雅安地震的余波,真期待等你回来告诉我们作为一个在海外长大的中国孩子对古老和现今的中国的看法和感受。你前几天用微信发来的短信问我有没有帮你一起注册“End Women's Cancers”基金会的60公里徒步和露营,让我想起你去旅行之前陪我去买书箱时问过我的四个问题。前些日子太忙,没来得及把我心里的一些想法与十八岁的你细细分享。在这个秋高气爽的周末我又想起你的这四个问题来,也不由得想起十八岁时那个单纯懵懂的自己,想起与你同龄的我那正在国内紧张准备高考的外甥。我一边感叹十八岁的你的的确确长大了,一边觉得很有必要把那些没来得及跟你细聊的思绪写下来,跟你、跟我外甥、跟我自己,跟你的父母和朋友们一起分享和讨论。那天我说我是作为你的朋友来回答你的问题,而不是你的长辈或你父母的朋友,那今天这封信也请你当成一个朋友的来信好吗?这封信有点长,你有时间的时候慢慢看吧。

你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宗教信仰。你说你出生在一个佛教世家却在天主教的私立学校读书,每周的天主教课程和祈祷都让你很困扰,问我你心目中没有老师教导的God是不是不好?你有你自己的神灵是不是不对?

我说我很理解你的困扰,因为我也曾花时间读过圣经去过教会有过质疑现在也在学佛。我说其实很多事情包括宗教信仰并不需要用好坏或对错来衡量,特别在我们还不了解这些宗教信仰的方方面面也不懂得辨别好坏对错的标准的时候。我告诉你,我读书比较早十八岁的生日是在大学过的,那时候中国除了寺庙办的佛学院外,一般的学校并没有开设任何关于宗教的课程,天主教基督教都是和教堂相关的,很多人常把宗教和迷信混为一谈。我的外婆是虔诚的佛教徒常年礼佛吃素,而我的父母全都是无神论者认为很多人祈祷和膜拜都是期望与上帝或菩萨进行功利交易。我大学毕业后去香港工作的时候,周围很多同事都是天主教和基督教徒,几个热心传福音的朋友周末常常拉我一起去作弥撒。我曾经跟随基督教的朋友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研读圣经,常为耶稣真善美忍的事迹感动、常被教堂礼堂里唱诗班悠扬动听的歌声打动,但我在众人祷告的时候仍然感受不到那个全知全能的God存在,不理解世间的万事万物如何被一位非人的神(Impersonal God)所掌控,也不认为祷告忏悔是去除罪恶的应对之法。我当时的感受很像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 当年被问及他是否相信神( believe in God) 时的回答 “We are in the position of a little child entering a huge  library filled with books in many languages. The child knows someone must have written those books. It does not know how, it does not understand the languages in which they are written. The child dimly suspect a mysterious order in the arrangement of the books but does not know what it is.”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也像这个在装满各种语言写成的书的巨大图书馆里迷茫的小孩。

宗教信仰对于世界上有很多人来说是在解决生存(物质)、精神(文化)需求之后的灵性追求。有的教徒不见得比平常人少些烦恼,很多人没有信仰也生活得不错。十八岁的你已经是成人了,你当然有选择信仰或者不信仰宗教的自由,也有选择与学校教导的或与你父母选择的不同的适合自己的宗教的自由。因为年轻,你甚至还可以像Life of Pi 中的少年派一样选择多种宗教,也有足够的青春来犯错再改错。对于我来说,选择一个宗教信仰并不是在法力不同的神们或者全能的偶像们中间进行选择,不是期望借他们的神力来解决自己的问题,而是希望真正能找到一种方法为那些在浩瀚图书馆里迷茫的孩子指引方向、一种智慧能辨别人世间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背后的真理,而这真理应该是能超越国界种族语言和宗教信仰的差别。我开始对佛教感兴趣是源自十来年前的两次西藏之行,曾经与一群年轻藏民在莲花生大师修行的山洞里探险的经历让我深刻体会到有信仰的人们和没有信仰的人们对于幸福人生的理解和面临生命极限挑战时的天壤之别。我真正开始学佛却是到悉尼定居,通过你父母介绍认识来自南普陀佛学院的戒贤法师之后。认识法师是从跟他喝茶聊天、看他写字作诗开始的。他的正知正见、睿智才华、淡漠俗世又细心关怀的慈悲宽容让我折服,这才开始潜心读经悟道。

说实话,我是把佛教作为一种人生哲学和普适智慧而非宗教来学习的。吸引我的首先是它的无神论,认为每个人都是自己生命的主宰,没有一个神可以把你拉上天堂或推下地狱,每个人的荣辱成败取决于各自的才智努力和因缘业报。即使佛陀也不是神,而是一个觉醒的人(Awakened one),主张众生平等,人人皆有悟道成佛的可能。其二,我觉得佛教的无常和因果很有逻辑性,对生死轮回的解释是所有宗教中最经得起推敲的。第三,佛教的“空”性和“苦集灭道”的四真谛有大智慧,是指引人们离苦得乐最终归于宁静平和的指南针。虽然经过这几年的禅修自己有了些粗浅的领悟也开始明白金刚经的奥妙,懂得珍惜和付出也因此在日常的工作生活多了很多快乐和平静少了烦恼和痛苦,我也更明白自己离真正的悟道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当然我说的这些对于十八岁的你可能还一时难以理解,但我相信既然你喜欢我向你推荐的David Mitchell写的 Cloud Atlas(云图),你应该能明白其中的一些道理。所以如果我是你的话,会试着先不去判断是非好坏对错、不轻易给自己和他人他物贴上标签;会试着心无芥蒂地去学习老师同学、父母朋友或网络所教导分享的知识和学问;会试着去了解他们言行举止背后的出发点。我总觉得无论宗教也好、兴趣爱好也好应该都可以求同存异和谐相处,等到真正了解是非好坏对错的标准之后再作判断也不迟,亦或者到时候你会发现好坏对错并不那么重要了。

另外,相信你也明白你父母送你上私校的良苦用心,你也知道悉尼几乎所有的私校全都是教会学校。我觉得教会学校所崇尚的勇气、责任、自律和荣誉感是普适性的值得赞赏和推崇的价值观,所倡导的综合素质和自由思想是无论来自哪个宗教背景的孩子都应该学习的精神支柱。我想如果你接受了这些好的价值观和精神品质,将来不管你是否信仰宗教、信仰哪一种宗教都会有个积极快乐的人生。细细想来其实这世界上并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是完美的,所以就让我们试着用开放和积极的心态来对待这些困扰对待这些不完美吧。

你的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同性恋(Homosexuality)。你说你们学校最近的一篇课题是研究同性恋的权益,在澳大利亚同性恋虽有集会、恋爱同居的自由但不能合法结婚,因此不能合法生养/收养自己的孩子,同性恋伴侣也不能像异性恋伴侣一样合法享有财产继承权等等。

在你去中国旅行的上周,4月17日,新西兰通过了允许同性恋婚姻的法案成为亚太区第一个、世界上第十三个同性恋婚姻合法化的国家。同性恋对于当年十八岁的我是一个陌生的概念,对同性恋不了解还总觉得他们有些异于常人的问题。即使是对自己当年非常崇拜的偶像歌手张国荣,我也觉得他选择同性恋的生活是跟女友分手之后的无奈选择,并不阳光幸福所以得了忧郁症在正当年的时候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直到到了澳洲工作生活,发现自己身边的同事、客户和朋友中都有同性恋,我们公司还有一个光明正大的LGBT(Lesbian, Gay, Bisexual and Transgender )组织时我才开始慢慢去了解他们、了解他们的生活,明白他们的基因和后天的成长经历的确有些与一般男女的不同之处,明白他们之间的爱恋情深如同我们普通男女没有区别,明白他们许多人都优秀聪慧位居要职、负责任有担当。不过,我也曾听一个在悉尼大学研究艾滋病的朋友说起,其实大部分同性恋的基因与普通男女并没有区别,他们的性别取向大都是后天的因素造成的。我也还看到现在很多年轻人把这也当成一种追求自由的潮流或跟随某些偶像明星而盲目追崇。当然,目前的研究资料和现实案例还不足以说明同性恋与异性恋在生理、心理及其家庭子女关系的成因和差别,我想大家对于同性恋权益的争议的出发点在于对待弱势群体的态度、以及对传统观念的挑战。

对于爱情,我想不论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真正的爱恋应该都不在乎有没有一纸婚书、能不能分享对方的财产。对于婚姻和生儿育女,我主张顺其自然。在澳大利亚,同性恋的权益是受家庭法中事实婚姻(DeFacto under Family Law)保护的,除了登记结婚、用人工方式生育和收养孩子这三项权益以外均享有同等权益。而婚姻本来就是存在于男女之间的一种法律形式,同性恋伴侣本来就与异性恋不同那为何一定要争取这样相同的称谓和形式呢?同性恋伴侣本身不能自然生育,所以我不赞同刻意用人工的方法来创造生命,如果喜欢孩子的话可以领养好好照料但不能为了满足自己做父母的愿望而违背人类繁衍的自然规律。的确,当今世界科技的发展推动了社会的进步,但滥用科技可能让我们人类也会面临与动物界一样的基因变异将来也非常可能导致人类的灭亡。从人权上,我赞同人人平等,我也相信财产互享等等权益完全可以通过DeFacto形式达到同样的目的。然而,同性恋们一方面要求世人理解他们的与众不同,另一方面又希望世人接受他们与普通男女一样要婚姻要生儿育女,这从逻辑上不就有些自相矛盾吗?我们的人生本来就是一个得失和取舍的过程,有得就有失、有舍便有得,就像月亮的圆缺一样人们要的东西太多太完满的时候可能就是面临失去的时候。我觉得同性恋们如果选择同性的性取向和自由就得放弃生儿育女的权利。所以在这一点上,我赞同同性恋应该得到世人的尊重和理解、应该享有与异性恋相等的人权,赞同在家庭法中DeFacto 关系的认同上给予同性恋同等的民事法上的对待,但我不赞同在婚姻法上确定他们也应具有完全与异性恋完全一样的结婚生子的权益。

你的第三个问题是关于爱情和婚姻。你问我是不是考虑结婚?问不结婚的人是不是都不愿意承担责任?还问如果有一个爱我的人和一个我爱的人,我会选择哪一个?

记得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笑了,因为你妈妈曾经告诉我你小小年纪已经在打算独身了。我告诉你,我可不是独身主义者,我相信爱情也相信婚姻几年前还曾经差那么一点点就结婚了。喜欢一个人爱上一个人是美好和自然的事情,不需要也没有必要回避。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相爱的人也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不过要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那个合适的人,大家还能手牵手一起走过未知的岁月、依旧相爱相依相伴不离不弃却是非常不容易的缘分和福报。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姻缘,是你的迟早会来,不是你的如何强求也没有用。而姻缘如同其他任何的缘分或者就像我们的呼吸一样,有升起、存在和消失的过程。缘分来时好好珍惜、缘分尽了就互道珍重。几年前,我曾跟我那个一边在美国读书一边打工背包走世界的侄女分享自己的恋爱经历,笑说自己对于恋爱是超级晚熟慢热,人家来表白的时候我还不明白。女孩子十八岁以后应该去谈谈恋爱,因为爱情也是需要学习的,男孩子的思维和生活方式能开阔我们的眼界,通过他们的眼睛我们也能更清楚地认识自己,明白什么是自己想要的生活、谁是适合自己的伴侣。若是对我十八岁的外甥来说的话,我当然也会鼓励他成年后开始对爱情的学习,不过会建议他可以稍稍晚些再谈恋爱,因为大部分男生比同年龄的女生成熟得晚些,对于喜欢和爱的了解和区别也明白得晚些。

说到结婚,我是赞同晚婚的,至少等到自己和对方都心智成熟到能够明白这婚姻意味着的承诺的时候。我并不同意不结婚的人是因为不愿意承担责任,因为现今的社会和人们所面对的压力和选择与我们父母当年已经很不一样,我们在精神上和经济上更加独立自主。我身边很多晚婚或没有结婚的朋友们包括我自己并不是不愿意承担责任,而是更懂得婚姻家庭中责任的重要性,更明白什么是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也更有面对孤独的勇气和耐心等待自己另一半到来的坚强和坚持。如果组成家庭的两个人完全是为了结婚而结婚、为了生子而生子的责任,这只会带来更多的不必要的痛苦和创伤。你在澳大利亚长大,相信与我十八岁的时候也很不一样,你肯定明白这世上的生活方式并不只有进个好学校读好书找个好工作再找个对象来结婚生子这一种,你也肯定清楚很多没有结婚或者没有孩子的人们其实是走出了家庭的小圈子而用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为更多的人服务、也承担了更多的社会责任。

当不能两情相悦而必须在一个爱你的人和一个你爱的人中间做出选择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爱的那个人。因为真爱是不需要回报的,只有对自己心甘情愿爱恋的人你才会无怨无悔地付出,在这付出的过程中感受幸福和快乐。我相信施比受更有福,所以对于我来说接受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人的付出是痛苦的,我一定希望他找到另一个相爱的人接受他的爱。如果我的付出让那个我爱他但他并不爱我的人痛苦的话,我会用适当的方式告诉他的可爱之处、祝福他找到一个相爱的人后转身离去。往往离开之后会明白,世间的幸福有很多种,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相爱也并不一定要拥有,花前月下的缠绵或轰轰烈烈的爱情往往都不长久,而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暖才更能常驻心间。其实,我们的人生道路或多或少或长或短都要一个人面对,我觉得能够关爱自己与自己和睦相处更加重要,因为只有真正懂得爱自己的人、能够自立自强的人才会更明白也更有能力不求回报地爱他人。

你的第四个问题是关于你大学的专业和将来的事业。我相信这个问题你自己其实已经有答案了。是啊,你十二年级了马上也要考大学了。我知道你很努力成绩不错,你的艺术功底很好考个艺术专业应该没有问题。对于大学专业的选择,我只想说建议你选择自己喜欢的有兴趣去学习的专业而不是你的分数最适合被录取或目前社会上热门的专业,因为这可能决定你将来工作和事业的走向,而工作和事业将成为你未来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工作这么多年,我发现单纯为了养家糊口以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态来工作的人与喜欢自己的工作而充满热情来工作的人是很不一样的,他们的幸福感因此而有差别。在澳大利亚,大家应该都没有太多养家糊口的压力,所以你完全可以选择一个自己有兴趣且能发挥你特长的专业作为你将来的事业。当然我们都是普通人不能预知未来,只能就现在面临的选项进行选择。你十八岁之后的道路还很长可能还有很多变化,趁年轻你也可以尝试不同的专业和工作了解自己喜欢和适合的专业是什么再做决定。我有个同事以前曾经是个飞行员后来转行学习金融财务,他在飞行员时学到的专注、敬业和团队精神同样也是我们作为财务顾问的专业操守。我觉得选专业就像我们打高尔夫球,只要大方向正确最终球总是会打上果岭的,差别不过是杆数的问题。况且做父母最希望见到的是孩子们的身心健康和平安快乐,并非那些功成名就的过眼烟云,所以你完全不需要有压力和负担,尽力而为就好,需要帮助的时候尽管开口、做不到的事情你也可以放心说No。

最后,我想谢谢你问起这些能让我自己梳理思绪的问题,因为这些不光是给十八岁的你也是对我们这些已经成年许久的人们重新检视自己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好问题,只是我们这些忙碌的大人们难得有时间慢下脚步细细思量。因为你问到God的问题,这两天我又翻看了Walter Isaacson写的爱因斯坦的传记。我很喜欢书中提到爱因斯坦在信中写给他儿子和女儿的两段话,摘抄如下与你分享。他对他的儿子说“Life is like riding  bicycle. To keep your balance you must keep moving”(人生就像骑自行车,要保持平衡就得不断向前); 他认为“The most important human endeavour is the striving for morality in our actions”(人类最重要的努力是力求我们行为中的高尚品德), 曾对他的女儿就高尚品德给出的建议就是“Use for yourself little, but give to others much”(多给予他人,少考虑自己)。我想这应该也是我们这些大朋友们在回顾自己渐渐逝去的青春时能给予十八岁的你最由衷的建议。

十八岁,是多好的青春年华,真好,请你好好珍惜。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继续去Lane Cove走路、去骑车,再商量商量我们徒步募捐的细节。

祝你回程顺利!

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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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乐乐 陈乐乐

因为喜欢灿烂阳光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简单生活移居悉尼,是澳大利亚众多“闲人”中的忙人,更是会忙里偷闲享受生活的人。
能够独乐乐、也好与人乐乐与众乐乐,故以笔代琴闲时写几个字与你一起分享在南半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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